□盧英特
1937年,華北大地烽煙四起。盧溝橋的槍聲猶在耳畔,日軍鐵蹄便沿津浦線一路南下,席卷平津,直逼魯北。德州、平原相繼失守,戰火的陰影迅速籠罩禹城。很多年后,禹城的老人提起那段歲月,總會先說起一個早已消失在地圖上的小村莊——畢家廟。
畢家廟坐落在房寺鎮,村前有一座古舊寺院,四周林木蔥郁,距離后來的316省道僅1華里。全村不過15戶、60口人,世代以農耕為生,日子清貧卻安穩。1937至1938年間,魯北一帶土匪雜團蜂擁而起,不少隊伍打著抗日旗號,實則橫征暴斂、敲詐勒索,百姓早已苦不堪言。誰也不曾料到,比雜團更兇殘的惡魔,正悄然逼近這座寧靜的小村莊。
1937年9月28日深夜,國民黨雜團齊子修部600余人,從平原縣竄至畢家廟一帶。這支隊伍聲稱抗日保鄉,卻到處橫征暴斂、騷擾百姓。當晚,胡莊、趙莊等村莊全被齊部占據,畢家廟村內也進駐一個騎兵連。戰馬的嘶鳴、士兵的喧嘩、要錢要糧的呵斥,打破了村莊往日的寧靜。村民們敢怒不敢言,只能摟緊孩子,在恐懼中熬過漫漫長夜,期盼這支隊伍早點離開,讓他們的生活重歸安寧。
他們不知道,一場滅頂之災已在黎明前醞釀。
29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。三輛日軍卡車沿禹范公路由東向西疾馳而來,引擎轟鳴打破清晨的寧靜。日軍在大趙莊迂回一圈后,迅速向畢家廟包抄過來,輕重機槍瞬間開火,槍聲撕裂長空。齊子修部本就是烏合之眾,一見日軍來勢洶洶,未做像樣抵抗便倉皇西撤,把手無寸鐵的村民丟給了嗜血惡魔。
日軍進村后,以搜捕齊部殘兵為借口,展開無差別屠殺。他們踹開每一扇家門,翻箱倒柜,見人就殺、遇人就刺,隨性點上幾把火,村莊瞬間淪為人間地獄。
事發突然,老百姓根本來不及躲避。80多歲的張希稿老人,步履蹣跚、行動不便,剛走到門口,被日軍當場刺死,倒在自家門前。老人的兒子張之水被日軍強行命令去井邊打水,他被眼前突然發生的這一幕幕嚇壞了,戰戰兢兢、哆哆嗦嗦、茫然地挑起水桶走在前面,驚魂稍定,老父親無辜被日軍用刺刀捅死的畫面,一遍遍在他的腦海里閃現,來到井邊,這個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莊稼漢怒從心頭起,掄起扁擔想要為父親報仇,被日軍端起刺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,鮮血頓時噴濺而出,張之水蜷在地上痛苦地抽搐,殘虐的日本鬼子拉起他的雙腳,將他頭朝下摜入井中……
劉振江、張振生兩位村民,被日軍抓住后直接槍殺,倒在血泊之中。更令人發指的是,日軍連孩童都不放過。14歲的劉二妮、14歲的小臣子、13歲的小明子,三個正值少年的孩子,像往常一樣相約著去鄰村上學,剛走到街上就遇到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魔,還沒弄明白眼前的情況,就無辜倒在日軍的槍口之下,含苞待放的生命永遠凝滯在那個血色清晨。
畢鳳祥的母親,見勢不好,匆忙間藏進后院地瓜窖。日軍發現地窖里有人躲藏,竟殘忍點燃窖邊蒿草,投入窖中,再用厚重木板死死封住出口。老人在濃煙與高溫中掙扎、窒息,最終被活活熏死在地窖里。
畢鳳祥見狀,發瘋似的撲過去要救自己的娘親,被日軍用刺刀狠狠刺中脖頸,刀刃從氣管與食管之間穿透,鮮血噴涌,他當場昏死過去。后來畢鳳祥雖僥幸保住一條性命,卻落下終身殘疾,一生被傷痛折磨。
當時和畢鳳祥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村民畢德順,他被日軍連砍五刀,渾身是血,強忍劇痛躺在地上裝死。等日軍離去后才僥幸撿回一條命,身上的多處傷疤成為日寇暴行永遠的罪證。
大趙村村民趙登梯早起路過畢家廟,不想竟遇上這樣的橫禍,躲避不及,也被日軍殘忍刺死,30歲正值壯年的他,就這樣無辜罹難。
在獲知齊子修的部隊沿禹范公路向西逃走后,日軍尾隨追擊,在路上遇到夏莊司連舉的兒子,順手一槍,將其打死。
短短半個時辰,日軍在畢家廟及附近村,共殺害無辜群眾10人,刺傷砍傷2人。昔日炊煙裊裊、雞犬相聞的小村莊,轉瞬變成喋血陳尸、火光沖天的廢墟。村民被殺、房屋被燒、財物被搶,空氣中彌漫著血腥、焦煳與絕望的氣息,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村民的血淚控訴。
日軍走后,敗退的齊子修部,躲藏在溝渠、柴草垛里的幸存者才敢顫抖著走出。眼前景象讓他們肝腸寸斷:親人倒在血泊中,房屋化為焦土,家園滿目瘡痍。凄慘的哀哭聲在各個院落、各條街巷此起彼伏,卻復原不了被摧毀的家園,更喚不回逝去的親人。
畢家廟經此浩劫,元氣大傷,村民們日夜驚恐,日本鬼子屠村的那一幕幕縈繞在腦海里,揮之不去,以至于晚上睡覺都是噩夢連連,整個村莊死氣沉沉,村民們終日生活在傷心悲痛的陰影下。最終,走投無路的人們,只能有親投親、有友靠友,一戶接一戶含淚逃離這片不堪回首的祖地。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小村莊,漸漸人去屋空、雜草叢生,最終徹底消失,只留下一段血淚史,刻在禹城人民記憶深處。
1937年11月12日,日寇進占禹城縣城;14日,國民黨軍隊從禹城敗走,禹城全境正式淪陷。從此,由日寇所帶來的這場腥風血雨,籠罩禹城大地長達八年有余。要問日寇的暴虐、兇殘程度能有多大,畢家廟慘案可見一斑——這一慘案的發生時間,早于禹城正式陷落一個半月,是日軍侵占禹城的一次血腥預演。正所謂,山雨欲來風滿樓,而日寇兵鋒所指,血雨未至,僅僅一股腥風就“刮”沒了一座村莊!
畢家廟慘案,就像一則預告片,日寇以最野蠻最殘忍的手段、最冷血最猙獰的面目,向這片土地預告他們即將開啟的血腥統治。
畢家廟在地理上消失了,卻從此烙印在禹城人民的心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