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靳書秀與老人溫情互動。記者姜偉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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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失能老人喂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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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 靳書秀 整理本報記者王金剛
4月15日清晨,天色剛泛起魚肚白,德州市康養苑養老機構的食堂里飄出雜糧粥的醇厚香氣,與走廊里護理員們照料老人的一遍遍叮囑交織在一起,氤氳出養老院獨有的溫情。我踩著輕緩的腳步挨個房間巡查,開啟了“腳不沾地”的一天。
我叫靳書秀,1988年出生于武城,是這家養老院的院長。總有人問我,不到40歲的年紀,為何會義無反顧扎進養老行業?也有人不解,這一行又苦又累,還時常不被理解,圖什么?每次我都笑笑,可心里比誰都清楚——這份選擇,不是一時沖動,而是見過人間最柔軟也最沉重的模樣后,再也放不下的牽掛。
那一巴掌扇在臉上,也扇醒了我——干這行,光有熱情遠遠不夠
2012年,大學畢業的我,懷揣著對養老事業的熱忱,成為德州市頤和長者服務中心的一名基層護理員。
端水喂飯、清潔照料、陪聊解悶——日復一日,看似簡單,可真做起來,每一件都是“硬骨頭”。盡管受過專業訓練,但當真正面對老年人排便、洗澡等細致入微的照料時,依然要克服很大的心理障礙。
還記得第一次給失能老人處理大小便,我屏住呼吸,雙手僵硬,恨不得戴上兩層口罩,處理完便跑到衛生間干嘔了半天。那種手足無措的窘迫,恍如昨日,至今難忘。
入行沒多久,現實就狠狠給我上了一課。一天中午,我給一位失智老人喂飯,他原本安安靜靜地坐著,突然間,手猛地揚起,“啪”的一聲,結結實實扇在我臉上。那是我20多年來第一次挨打,委屈、困惑瞬間涌上心頭,可看著老人茫然無措的眼神,我還是強忍著眼淚把飯喂完。后來我才知道,部分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會有攻擊性,不少護理員都挨過打。那一巴掌扇在臉上,也扇醒了我——干這行,光有熱情遠遠不夠,更要有足夠的耐心、專業的素養和換位思考的共情。
更難的是面對生死。一次值夜班,一位老人突發疾病,經全力搶救最終還是離世。走廊里的白熾燈投下一片清冷的光,看著家屬推著老人的遺體離開,我心里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傷感與無力。那天晚上,我幾乎徹夜未眠,雙眼因哭得太久腫得幾乎無法睜開,心底滿是“未能再多盡一份力”的遺憾。
最初的幾年,這樣的委屈與艱難,幾乎每天都在上演。我無數次想打退堂鼓,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。好在身邊的領導和同事體諒我年紀小、經驗不足,都格外照顧我,手把手地教我護理技巧,耐心地幫我調整心態。我也暗暗較上了勁:別人能做的,我憑什么不行?
我一步步堅持了下來。從最開始面對老人大小便失禁就手足無措、恨不得戴兩層口罩,到后來可以從容淡定地處理弄臟的衣物;從最開始給老人洗澡需要反復做心理建設、鼓足勇氣才能上手,到后來可以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悉心照料;從最開始喂飯、護理時害怕被攻擊,到后來能精準摸清每個老人的性格脾氣和發病征兆……不知不覺中,我越做越好,也慢慢走進了老人們的心里,成為他們口中最信賴的“書秀閨女”。
不當只管賬的院長,要做老人的“靠山”——讓這里成為另一個家
2021年,德州市頤和長者服務中心分院——德州市康養苑養老機構正式成立,領導希望我做執行院長。
我二話不說答應下來,但家人卻不理解:“放著好好的護理主管不干,去當院長?要管人員、管物資、管安全、管服務,還要應對各種瑣碎的事,你圖啥?”
圖啥?圖我心里憋著一股勁兒。第一次走進這所養老院時,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緊:護理人員緊缺,專業能力參差不齊;入住率不到三成,很多人寧愿辛苦在家照料老人,也不愿托付給我們。那一刻我就打定了主意:我不想做一個只會盯著賬目和流程的院長,我想做這群老人的“靠山”,讓這里不再是冰冷的晚年居所,而是充滿煙火氣、溫暖與陪伴的另一個家,讓他們有尊嚴地安度晚年。
可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個“下馬威”。接手運營之初,恰逢疫情,我連續半個月吃住在院里,與員工、老人們朝夕相處,每天忙得焦頭爛額。深夜躺在床上,身體疲憊到幾乎動彈不得,腦海里卻還要反復梳理次日的人員安排、物資保障,排查安全隱患。種種壓力像一塊巨石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一天午后,我實在撐不住了,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走廊里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我問自己:這么拼,值得嗎?這時,一雙粗糙的手拉住了我。是87歲的李奶奶,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出來,顫巍巍地把一塊用紙巾包著的餅干塞進我手里,眼神里滿是心疼:“小靳,你瘦了,吃點東西。”一瞬間,所有委屈和疲憊都煙消云散。
我明白,光有熱情遠遠不夠,必須靠專業站穩腳跟。于是,我給自己定了一個“硬杠杠”:不管工作多忙,都要參加省市級的養老服務專項培訓。去年,我報名參加了全市養老護理員職業技能競賽。那些日子,白天處理院內的日常事務,晚上就對著模擬道具反復練習。最終斬
獲了二等獎。可僅憑我一人遠遠不夠,得讓整個團隊都強起來。我們定下了“每周學習日”制度,全員集中培訓,從未間斷;邀請醫院的專家,講解老年常見病的防治知識和應急處置技巧;組織護理員進行實操演練,互相糾正動作、交流照護經驗;分享優秀的養老服務案例,大家圍坐在一起互相學習、共同進步。
除了專業,我還想給老人們一個有“溫度”的晚年。逢年過節,我主動聯系社區,邀請工作人員來養老院開展各類活動,陪老人們聊天互動;平日里,請志愿者帶著老人們練習八段錦、太極拳,一招一式,舒緩從容。我喜歡拍視頻,常常拉著老人們一起出鏡,記錄下他們開懷大笑的瞬間,讓更多人看到他們在這里的幸福模樣。
慢慢地,口碑傳開了。從最初的十幾位老人,發展到如今床位全部住滿,其中失能老人占90%以上,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也占90%——這兩個“90%”,是對我們服務的認可,更是沉甸甸的責任。
入住的大部分老人患有基礎病,需要長期進行特殊護理,對專業性、耐心要求都很高。我常叮囑護理員:“我們多一點專業,老人們就多一點安心;我們多一點用心,家屬就多一點放心。”
我懂養老的難,更懂養老的暖——讓老人不再孤單、不被忽視、不被遺忘
14年,5000多個日夜,從一線護理員到養老院院長,我見過太多生離死別,也見證了太多溫暖瞬間。
凌晨兩點,和護理員一起給失能老人翻身、擦身、換尿布,燈光下,我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;脾氣古怪的爺爺,平日里不茍言笑,卻因為一碗可口的紅燒肉,笑得像個孩子;失憶的奶奶,記不清自己的女兒,每天坐在門口默默等候,卻能叫出每一位護理員的名字。還有送別老人時那種無能為力的心酸,至今想起來,還是會紅了眼眶……
很多人覺得,養老院的日子枯燥又壓抑,充斥著衰老和離別,可在我眼里,這里藏著最鮮活、最動人的人間煙火,藏著老人們最純粹的善意與溫柔,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溫暖與堅守。
我始終堅信,養老的本質,從來不是簡單的吃飽穿暖,而是需要我們彎腰去擁抱、用心去守護,讓老人們有尊嚴、有質量、有溫度地安享晚年——不再孤單、不被忽視、不被遺忘。
我也明白,養老行業有太多難處。專業人才緊缺,年輕人不愿來,來了也留不住;失能、失智老人照護難度大、風險高;服務模式單一,難以滿足個性化需求……這些問題,需要社會的廣泛參與,需要整個行業的共同努力,更需要每一位養老從業者的堅守與熱愛。
有人問我,干了14年養老,從護理員到院長,累不累?后悔嗎?
說實話,累,真的累。
這些年,我錯過了孩子很多成長瞬間,失去了很多同齡人該有的休閑與熱鬧,卻收獲了最純粹的信任與最溫暖的感動。看到老人們過得開心、有尊嚴,看到團隊越來越專業、越來越有凝聚力,看到養老政策越來越好、整個行業越來越受重視,我覺得,所有的付出都值得,所有的堅守都有意義。
夜幕降臨,養老院漸漸安靜下來,看著老人們熟睡的面容,回想這些年的經歷,心里滿是溫暖與堅定。養老是一份良心活兒,我肩上扛著的,不僅是一個個老人的晚年幸福,更是一個個家庭的希望,是一段段不可辜負的歲月。